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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乘风破浪》:丧失方向感的糊涂怀旧

2017-06-28 16:35:00腾讯我要投稿


《一乘风破浪》:丧失方向感的糊涂怀旧

(文/梅雪风)

怀旧是什么?它本质是现在时的不满。

这种不满也许来源于时间本身,#永远比#明天更温柔,因为它已经过去,于是它也就不再具有不确定性,它确定无疑的笃定样子总是能给在现实面前焦头烂额的我们些许心灵的安慰。这种不满也许来自于对于生命力丧失的恐惧,当我们的身体敏锐地感受到死亡正在逼近,而自己日渐衰弱时,我们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青春期时,那种万物生长不管不顾的状态,那种血液沸腾似乎一切皆有能的时光。这种不满还来自于一种古老而顽固的假设,这个世界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而这个世界现在所拥有的,就是不停地堕落,我们唯一能希望的就是它能降落的慢些。

所以无论怀哪门子的旧,它本质上都是对今昔个人状态、社会状态和道德伦理状态的评论与感叹,从潜意识里都是对这个时代变迁来发言。但非常有意思也是很遗憾的是,我们在韩寒的这部《乘风波浪》里看不到这种态度,甚至是这种意识。我们能看到的是,如他的杂文及《后会无期》中所能看到的顺手拈来聪明俏皮的各种梗,能看到34岁的他投射到16岁时目光的温柔,这种温柔到了和稀泥甚至是糊涂的地步。

他似乎设置了一个父子和解的主题。但看完全片,你并不知父子凭何而和解。父子和解的出发点是两人价值观的对抗,就如同和这部 电影 很像的《新难兄难弟》里,我们能清楚看到梁朝伟所饰演的儿子自私自利,而梁家辉饰演的父亲则永远的口头禅是“我为人人,人人为我”,影片中儿子回到过去,对父亲的这个看似迂腐的价值观有了新的理解,在这种理解之中,他们达成了和解。

而《乘风破浪》的问题是,我们看不到这些。影片非常吊诡的是,它对现时的主角徐太浪没有任何态度,你看不出徐太浪的行事逻辑,生活处境,唯一能看出的是,邓超所饰演的徐太浪耿耿于怀于父亲不支持他的赛车事业,以至于得了奖都公开指责父亲。这是影片中两人最大的矛盾,也应该是影片最大的悬念。但即使这种具象的悬念,影片也好像完全忘了这茬,影片孜孜不倦地在讲父亲并非如他所见的冷面含霜,青年时的父亲热情、义气,单纯,是个志大才疏的逗逼,最终父亲为了给兄弟报仇杀死了黑帮老大,导致自己坐牢,而妻子也因此抑郁而自杀,留下孤儿徐太浪。这当然也算一个迭宕的故事,但仍然与父亲为什么不支持他赛车无关,这让影片开始的悬念闪了腰。

影片以儿子的视角展开故事,而儿子本人又如此暧昧不清,父子之间的本质矛盾也就只能是一团迷雾,而整个故事的表达也就失去了准心。

父子之间的真正矛盾,要么是涉及父子这两种角色的认知差异,要么就是回到时代,回到跟时代相关的巨大价值鸿沟。前者,我们可以举的例子是是枝裕和,他通过琐细的日常细节去展现两代人的微妙却巨大的隔阂,以及艰难而隐秘的和解,而和解的关键节点,总是在儿女开始经历与父母辈同样的问题时。这时他们不再只是以子女而是父辈的角度看待整个关系,才发觉这个世界要复杂暧昧得多,当他们开始学会以他者的目光打量这个世界时,他们似乎获得了解脱,无论《步履不停》《海街日记》,还是《比海更深》都是如此。但显然,《乘风破浪》没有试图从这个角度来结构故事。

而涉及时代的价值观矛盾,影片同样没有用心。因为如果要表现出这点,则必然要表现邓超与父亲行事逻辑的巨大差异,但影片在这方面完全空白。邓超饰演的角色成了一个完全的旁观者,除了他试图去影响父母恋情的旁枝末节的情节外,他对父亲的行为没什么影响。没有他们两者之间的张力,整个故事也就没有了主心骨,也就谈不上邓超这个角色被父亲打动,甚至发生转变。

但我们也不能说韩寒在这方面毫无企图,父亲这个角色实际特别具有时代悲剧性,他是一个白日梦想家,他渴望的是一个歌厅只唱歌,洗脚房只洗脚的理想时代,他在片中拼力保护的正是一个只唱歌的歌舞厅,而结果显而易见,他必将一败涂地。如果硬要说,这是个隐秘的唐吉诃德的故事。但问题是,这看起来更像是一个韩寒不自觉的惯性动作,他并没有真正去建构父亲的精神世界,父亲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扮演唐吉诃德的人,而非真正的信奉者,而父亲所面对的敌手也完全瞎胡闹,并不带有真实的威胁性。韩寒从骨子里是用嘻笑的态度去对待这个理想的,于是这种理想看起来更像是段子,也就少了感召力。

影片中真正有感召力的是高华阳所饰演的六一,这个愚笨却忠心的男人,用死向老大徐正太证明了他的价值,他的心路历程是影片中最清晰与完整的。除了他,其余人都像是概念化的存在,只有段子出现时,他们才有生命力,而到了正剧时,则缺乏真正的质感。就像影片中的那个过于安静过于人少的亭东小镇一样,韩寒需要的是一个个精致逼真的道具,他并不希望他的观众看到那些真实的质感,因为一旦影片中所表现的拆迁、走私等真实境况出现时,他就不太容易去让影片保持这种轻喜剧的色调,怀旧的美好将被一直冷硬的现实所戳破,而父亲徐正太的坚持也会被经历过中国这几十年变迁的人指认为虚假。

这似乎成了现在商业电影的惯常做法:借用时代的典型元素来换起观众的集体记忆,却不准备呈现有关时代的真正痛彻心扉的记忆,他们也许认为这种东西过于沉郁庄重, 观众不能接受。但事实证明这是对观众的歧视,起码有些作品证明了观众口味的多元与宽容度,远的比如姜文的《阳光灿烂的日子》,近的有陈可辛的《中国合伙人》,他们起码都在认真地试图描摹特定历史时期真实的梦想与创痛,最终他们也获得了观众认可。

实际上, 我们需要真正表现这些时代印记的作品,我们需要那些反映出这些年我们的挣扎,我们的代价,我们的尊严与失落的作品。而它们才是这个时代真正的IP,是印在我们的血液里的IP,只是它们更难拍,因为我们每一个都是亲历者,任何做伪在我们的眼下都能看出痕迹。